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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触碰了我:电影《芳华》中的羞耻、触动与修复

时间:2019-07-08 来源:异常一发

无论是风里,还是在雨里,我都在这里守候着你~

(转自“AEDP联盟”)

《芳华》,是我在2018年初看的好电影,是冯小刚导演,改编自严歌苓的小说。小说原名是《你触碰了我》,不太清楚是什么原因,也许是《芳华》的含义较接近冯小刚在电影中想表达他对自己年青时代的怀念。所以,他便选用了这个电影的名字,但电影的名字改了,电影内容的重点也跟着更改了原著的重点。

为什么严歌苓要把原著定名为《你触碰了我》?严老师在2017年南国书香节中解释道,是因小说及电影中的男主角刘峰因“触碰了一位女性的身体”,冲动地拥抱了他所爱慕已久的女同志林丁丁,这个在当时被认为是歪风的举动,影响了他及故事中其他几位女性的命运,带有点一失足成千古恨的感觉。

羞耻的过去及遮掩

影片开始,由另一位故事中的女性萧穗子,以多年后忆述她在解放军文工团遇见刘峰及另一位女团员何小萍的经历。最初,刘峰受托带何小萍参加大西北的文工团,一方面叮嘱何小萍穿上军装,拍一张军装照寄回老家。这意味着参军是多么令自己及家人引以为傲的事。另一方面,刘峰特别就何小萍的出身,生父被劳改,纵使何小萍是多么思念胜负,为着在文工团生存,也要撒谎说道与生父划清界限,改姓跟继父姓。当时,电影中的何小萍头垂下了,眼神不敢正望刘峰,羞耻感呈现了。刘峰安慰她,在填写身世的一栏,做了手脚遮掩了。何小萍顿时笑得如花般的甜美,还向刘峰致敬。爱能遮掩很多的罪过,我们在此,看见刘峰对何小萍时雨润泽的关怀情操。

短短嘱咐的内容,呈现出光荣与黑暗、骄傲与羞耻、自豪与自卑,形成鲜明的对比。

刘峰知道何小萍的出身,不但没有嫌弃她,并且悉心的照顾。原版小说中,我们发现何小萍生活在妈妈改嫁后的家庭是被严重欺凌的,唯一在心底心处的记忆是想象生父是如何宝贝她的。生父的宝贝,及日后受继父家的欺凌,妈妈委屈却选择对欺凌不干预,形成了何小萍脆弱的心灵。

依恋理论的老祖宗约翰鲍尔比曾说,一个人童年成长的时候,感受不到被爱护的感觉,这人将会穷尽一生去追寻这个被爱护的体验。这个渴望被爱护的体验,在何小萍的身上,是呈现于在继父家受的欺凌,驱使她进入文工团,想必,没有人敢大胆到欺负解放军吧?

刘峰叮嘱何小萍又替她掩护真相的一幕,播下了刘峰是当时既平凡又伟大的英雄的种子。

羞耻的记忆与转化

之后,电影的很多处情节都在呈现何小萍的身体与羞耻感的联系。电影很早便已经布下了何小萍有体臭的毛病的伏笔,如最初何小萍在文工团红楼被介绍的一幕,同志们便嗅到了何小萍的衣服有异味,为之后埋下了拒绝何小萍的笔。

嗅觉在众多的身体感觉如视、听、触、味觉中,是最快速影响人的情感反应的。鼻腔内的嗅觉感觉神经是最直接又最接近脑部的边缘系统(limbic system),刺激后的反应是非理性的,是潜意识的。还有,厌恶无论在西方心理或传统中国文化中都是一种基本情感,如礼记中的“喜怒哀惧爱恶欲”,厌恶便是七情的一种。借西方心理学的理解,情感都是有作用的。厌恶的作用是保护我们避免接受不了的东西进入我们身体,如我们远远嗅到食物发出的臭味,便知道食物变坏了,吃了会生病。所以厌恶的潜意识行动反应是远离即拒绝。何小萍的悲苦是重复又重复地成为被厌恶、被远离及被拒绝的对象,加深的把羞耻感烙印在她的心灵里。

电影芳华经典的一幕,便是文工团在排舞的一段,刘峰因伤了腿,只能在旁做修理。文工团的男女团员在排演舞蹈,其中一个动作是女舞蹈员需要跳高,身后的难舞蹈员要双手托起女舞蹈员的身体在半空停驻。除了何小萍和她身后的男舞伴之外,其他所有的男女舞蹈员都已经搭档完成了这个动作,何小萍的男舞伴不仅拒绝把她托起,还公开原因说是她的身体有臭味,甚至在场的男团员没有一个人愿意与何小萍搭档,把她托起。也许何小萍是被别人侮辱惯了,脸上并无半点困窘的表情。正当老师和众团员都僵持不下的时候,只听见刘峰的声音打破了静默:我来跟何小萍跳!这一刻,何小萍感觉被尊重,被肯定。何小萍的内心,从被触碰、触动到感动了。这一刻,严歌苓在小说中形容,何小萍开始依恋刘峰。

破碎的心灵与重塑

电影中段,刘峰与何小萍被派上战场。刘峰在战争后回到昔日文工团的宿舍,故地重游,人去楼空,百感交集,进入何小萍昔日的房间时,意外地发现在破旧的地板底下,埋藏了何小萍撕碎了的个人军装照。这张军装照,是刘峰在影片起首代何小萍妈妈叮嘱要寄回老家的,象征着她的自豪自尊自信。何小萍后来被揭发军装是偷来的,被其他女团员侮辱,甚至说她的品质有问题,直刺入她的心灵。何小萍羞耻极了,亲手撕碎象征自体的照片,依羞耻感的防御方式,把破碎了的自体埋在地下了。

刘峰捡起这些碎片,小心翼翼的收藏好。后来,在一次舞蹈的表演中,远远的望见何小萍,坐在精神病医生的身旁,更得知她也在战争中换上了精神病。刘峰前往精神病院探望她,看见她呆着的样子,心里是疼她的。刘峰再次执起何小萍的手,她虽然害怕,也与他四目相对,竟没有抗拒他珍惜的手及眼神。我想,何小萍的心灵,再次被触碰、触动,再次被感动。

电影的结尾,刘峰与何小萍在火车站相遇。刘峰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重新修整好的何小萍军装照,交给了她。何小萍的自体形象,在刘峰的心目中,从来没有因为她的家庭背景,身体异味,偷窃军装,精神病患等等构成对她的厌弃,相反的,由于刘峰对何小萍的情,疼爱与珍惜,呈现了对她的掩护、承托与支持。从依恋理论中,刘峰是无间的感通,又用适切的润泽回应了何小萍的心灵核心需要。这无间的感通润泽,是心灵的触碰,是爱的密码,是依恋关系中修复羞耻的灵丹妙药。

杨兆前

(Danny Yeung)

博士

AEDP学院资深讲师,加拿大多伦多大学精神病学教授,多伦多市多家精神卫生机构的顾问和心理治疗督导师,AEDP国际发展委员会主席。

代表著作:“雨后天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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